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豪
今年高考录取季，一则606分考生选择职业本科的消息引起热议——超出浙江省特殊类型招生录取控制分数线12分、普通类一段线112分的考生顾航，虽然有资格填报多所公办一本，但最终却敲定浙江机电职业技术大学城市轨道交通信号与控制技术专业。
有人直言“浪费分数”，也有人力挺，“一技之长受益终身”。对于不同观点，顾航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坦然回应，“相比学校名气，选择未来人生道路时，自己的喜欢和能力更重要”。
这名年轻人的选择并非个例。连日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联系多所职业院校，围绕其招生录取情况、学校办学特色、在校生真实体验等进行调研，发现“择校观”正在悄然变化——越来越多超本科线甚至高分考生跳出“唯普通本科论”的固有认知，将优质职业本科、公办高职王牌专业列为志愿优先选项。
录取数据折射变化
浙江机电职业技术大学招生办公室副主任叶洲拿出学校2025-2026投档“台账”，用数据印证风向转变——2026年该校全年招生计划5403人。省内全部专业稳定在一段线上完成满额录取，本科最低投档分高出一段线48分，全校共有3名600分段考生填报就读；省外招生热度同步走高。
其他几所受访高校出现类似现象——在全省本科招生计划持续扩容大背景下，河北石油职业技术大学的石油、电气等王牌专业录取分数线逐年走高，从过去超省内本科批录取分数线30分到50分扩大至50分到80分；湖南铁道职业技术学院2025年统招新生近八成跨过本科控制线，湖南省内招录物理类最高分524分，足以冲刺多所公办一本；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的数据涨幅更为直观，2025年扩招后，超过本科线录取学生暴涨至700余人，增幅达265%。新疆、海南、黑龙江等省份的考生纷纷咨询航海类、船舶类以及定向培养军士招生计划。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职业教育与继续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聂伟的观察，印证这一现象——一些高考生择校逻辑改变，不再单纯考虑普通本科文凭。
他说，目前已有不少高职专科院校的热门专业录取分数线稳定超过普通本科线，甚至出现高分考生选择优质高职专科就读，以及本科生毕业后“回炉”上职校的案例。
聂伟认为，支撑这一选择的重要根基是法治层面的保障——2022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明确，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是两种同等重要的教育类型，职业院校学生在升学、就业、职业发展等方面，与同层次普通学校学生享有平等机会，各类招录场景严禁设置学历歧视门槛。
与此同时，我国出台《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技能人才队伍建设的意见》，从学徒工到首席技师，八级阶梯覆盖整个职业周期，进一步打消了长久以来考生“读职校上升渠道狭窄”的顾虑。
产业需求与就业优势双向吸引
大众择校观的转变，侧面印证职教发展成效。聂伟分析，伴随国家“双高计划”持续推进，我国职业院校的办学质量与社会口碑有了大幅提升，特别是职业本科院校的崛起，拉动高职教育形象升级。
“现在职教评价标准发生转变，不再只看校内硬件条件，而是重点考核服务地方经济、支撑产业发展的能力，办学逻辑从学校自身建设转向服务社会发展，学校办学更加务实，更接地气。”聂伟说，高职院校靠往届毕业生“就业好”形成口碑，成为考生转向职校的一大诱因。
立足高端装备、轨道交通、能源石化、海洋航运等国家支柱产业，相关职业院校，同样用硬核产教实力与实打实就业优势，淡化“学历滤镜”。
叶洲介绍，浙江机电职业技术大学22个职业本科专业全部对标浙江“415X”先进制造业集群，同时，联动海天精工、杭港地铁、浙江中控等“链主”企业共建产业学院，让“学生入学后的学习目标更清晰，参与实训、企业跟岗、技能考证积极性更强”。
湖南铁道职业技术学院招生就业处处长罗娜表示，当前，其所在学校搭建轨道交通、智能制造等十大专业群48个专业，全面覆盖轨道交通全产业链。传统赛道紧跟产业迭代，实训场景与企业生产线同步更新。此外，学校精准预判产业发展风口，提前进行专业布局。
“学校对接中车株洲所，在校内落地‘时代工匠产业学院’，直接把企业生产车间搬进校园，中车一线技术人员和技能专家驻校带教，学生课堂实操对接企业产品标准化生产；与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共建12306产教融合实训中心，春运、暑运客流高峰阶段，学生以准职工身份承接真实旅客话务工单，在真实服务场景中锤炼岗位能力。”罗娜说，2023年，该校前瞻布局的新能源材料应用技术专业也赶上产业发展红利，首届毕业生几乎全部被中汽新能等央国企预定。
与此同时，这些行业特色高职院校正以专属文化育人体系培育学生岗位适配力。
河北石油职业技术大学招生就业处处长段兴华表示，学校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培养学生，踏踏实实地把技能岗走通”。
除了磨炼技能，该校以石油精神为内核，打造全过程大思政体系。“油田、海上平台工作环境存在野外驻岗、长期独处的特点，我们得让学生提前建立职业预期。”段兴华举例，学校以班级、年级为单位组织研学，邀请全国劳动模范孙玲玲等校友分享成长故事；日常教学结合油气开采、海上平台真实案例，把能源报国、踏实坚守的理念融入专业学习。
河北石油职业技术大学相关专业每年有约九成毕业生进入石油石化、能源装备对口岗位，不乏有人在艰苦地区挥洒汗水。“用人单位带来正向反馈，说我们的毕业生岗位稳定性突出，愿意沉下心钻研现场技术，在基层岗位稳步成长，不少人逐步成长为油气行业技术骨干。”段兴华说。
年轻人的心声：热爱为先，技能立身
政策护航、产业托举的同时，万千考生与家庭在上大学这一人生大事面前，静下心来，细细掂量“兴趣禀赋”“就业前景”“求学成本”3本明细账。
“读书最终要就业谋生。”聂伟直言，这也让大家在计算教育收益率时有了清晰考量——优质公办职校就业预期清晰；升学通道已完全打通，读完高职还能升本、考研；不少优质高职发展前景向好，学校发展蒸蒸日上……考生、家长自然选择更多元。
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招生与就业工作处副处长王峰从行业背景与学校办学优势层面作出分析：他所在学校航海类和船舶类专业虽属于专科层次，但均入选国家高职院校“双高计划”专业群，专业特色鲜明，就业前景明确，伴随我国海洋强国战略推进，供需比长期在1:5以上、专科起点可直接报考事业编制岗位，部分单位对专科生与本科生一视同仁。“今年年初，在交通运输部所属事业单位2026年度第一批统一公开招聘拟聘用的146名人员中，学校就有22名学生顺利入围。”
“加之我们是全国首批定向培养军士试点院校、海事局船员适任考试成绩等效认可院校，很多考生经过综合考量，便倾向于奔就业、奔稳妥。”王峰说。
该校2024级船电专业学生刘天玉，便是在权衡利弊后奔赴“深蓝”的典型代表。他参加了学校“卓越海员教育培养计划”，大二那年，登上从烟台往返几内亚的远洋货轮，开启为期半年的海上实习。
一次航行中，机舱突发绝缘报警，刘天玉依靠在校反复操练的分路断电排查实训技法，逐层定位故障点位，顺利化解航行隐患。那一刻，他真切体会到实操技能无可替代的分量。
顾航也从未动摇自己的选择。采访中，他告诉记者，自己的父亲是一名技术工作人员，耳濡目染下，他从小就喜欢拆家里的电器，父母也很支持，还给他买了无人机等装备。闲暇，他会带着相机去拍货运机车、观察信号调度系统，一蹲就是几小时。现在，他很憧憬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在喜欢和擅长的领域学习，会快乐很多”。
记者获悉，当前，多元成才之路仍存有现实阻滞：部分企业人力资源部门对职业本科专业目录认知不足；职校办学质量参差、少数薄弱院校拉低大众整体印象；不少长辈固守老旧升学观念，强行扭转孩子志愿……
“随着职教本科毕业生越来越多，预计这些状况在近几年会有根本改观。”聂伟说，再过5-10年，高分报考职校或许会成为常态，如今这一趋势已然落地，“但最重要的是，年轻人要清楚自己的志趣，目标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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